PHP爆雷引发全球紧急「拔网线」，别指望 AI 拯救互联网

互联网正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48小时危机。

昨晚，欧洲多国政府网站几乎同时陷入瘫痪。芬兰交通与通信局暂停了部分在线服务；荷兰的电子身份系统DigiD、个人服务平台MijnOverheid以及政务门户全部停摆，甚至连荷兰国家网络安全中心的官网也一度无法访问。

日本同样未能幸免，多个知名互联网社区平台——包括日本最大的插画/漫画/小说投稿社区pixiv、老牌弹幕视频网站Niconico、pixiv旗下的创作者电商平台BOOTH等——纷纷宣布紧急维护。

就连寿司郎也在官方平台发布通知，称因系统维护升级，今天的小程序暂停运行。

这些机构如临大敌的根源，是两个刚刚被公开编号的漏洞：CVE-2026-109618和CVE-2026-109619。

安全社区为它们起了一个直白的代号PHP2Shell，意指攻击者只需向你的网站发送一个请求，就能在服务器上获取一个shell（命令行入口），从而完全掌控系统。

10月21日，PHP官方紧急发布了8.5.12、8.4.27、8.3.36和8.2.35版本更新，并确认这两个漏洞的严重程度均为CVSS 9.2分（满分10分），无需账号密码即可远程利用。在Apache——全球使用最久的开源Web服务器软件，也是PHP最常见的部署环境——攻击甚至在网站自身代码运行之前就能触发。

一个“满分漏洞”的谣言，竟成现实

这场风波的开端颇具戏剧性。按原计划，漏洞细节应在10月22日协调披露。但10月20日下午，Hacker News上出现一条帖子，声称PHP存在两个评分10.0的远程代码执行漏洞。

帖子很快被删除，但截图已广泛传播。安全公司watchTowr在几小时内出面确认，泄露内容属实，漏洞真实存在，且他们已复现了其中一个。

PHP安全团队当晚紧急发布预警，将披露时间提前24小时，并罕见地补充道：“如果漏洞细节被公开，或出现野外利用的证据，我们保留进一步提前发布的权利。”

混乱仍在升级。当晚，参与发现漏洞的安全公司Calif误发了一段演示视频，展示其攻击代码在多个真实目标上成功运行，视频副本随即在社交平台疯传。

次日清晨，提前获得补丁的发行商Chainguard单方面打破保密协议，抢先发布了包含修复的镜像。补丁本身成为一张“漏洞地图”——攻击者只需对比新旧版本二进制文件，查看代码改动，即可反推出漏洞位置和原理。

PHP基金会在事后复盘中对这一漏洞的公开方式表达了强烈不满。行业惯例是，发现此类级别漏洞后，研究者、厂商和发行商需约定统一时间，在此之前不得公开任何细节。目的是确保补丁与漏洞信息同步到达公众，最大化防守方的时间窗口。

出事方是互联网的地基

要理解这次事件的可怕之处，需先明白PHP是什么。它是互联网的“后厨”——用户在前台登录、搜索、下单、评论，PHP在服务器端处理请求、读写数据库，并将结果返回浏览器。WordPress、Drupal、Joomla、Magento、维基百科背后的MediaWiki——所有这些都运行在PHP上。

据W3Techs数据，在可识别服务端技术的网站中，69.3%使用PHP；第二名JavaScript仅占8.1%。通过国产网络空间测绘搜索引擎FOFA检索含WordPress的全网记录，也能看到为何欧美、日本等地区率先响应——这些地区匹配到WordPress指纹规则的资产条目数量最多。

过去多数“PHP网站被黑”的新闻，问题出在某个插件或应用。而此次漏洞位于PHP解释器内核，与上层应用无关。正如发现者之一Wiz所言：“哪怕你的网站上只跑着一个Hello World，也同样受影响。”

两个漏洞的技术原理并不新鲜，关键在于它们被证明“确实可用”。

CVE-2026-109618：PHP处理“内存耗尽”的方式是粗暴急刹车（longjmp）。如果刹车发生在某个微妙时刻，内部数据仅初始化了一半，后续清理流程会将这堆半成品当作正常数据处理，攻击者可借此让服务器执行自己的代码。官方已确认：默认配置下，通过构造特制的multipart请求将内存“恰好”耗尽，就能在应用代码运行前完成攻击。

CVE-2026-109619：一个请求处理完、内存释放后，某些全局状态未被清除。同一工作进程处理下一个请求时，可能再次使用这些失效内存，这种经典的“释放后使用”漏洞，可被精心利用为代码执行，并泄露内存中其他用户的密码、令牌和API密钥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已证实的利用路径之一经过的session.upload_progress（会话上传进度）功能默认开启，应用甚至无需调用session_start()。

修复版本目前仅覆盖PHP 8.2至8.5四个分支，而W3Techs同日数据显示，全部PHP网站中仍有27.0%运行在PHP 7.x、7.7%运行在PHP 5.x，这些早已停止维护的版本无法获得官方补丁。

计算机取证专家Hal Pomeranz指出：“有太多嵌入式安装永远不会被打补丁，太多被遗忘、无人维护的应用。这一次，长尾会很漫长。”

AI找到了它？一周，和数月

漏洞公开后，OpenAI发文将此次事件列入其AI安全成果：Calif研究人员使用GPT-5.6 Sol发现了关键缺陷，多个团队合作完成验证与应对。

熟悉AI公司宣传套路的人，大概会下意识追问：真是模型挖出了漏洞，还是又一次给人类研究成果贴上AI标签？披露当天，Calif在X上公开“正名”，称Ryan Austin才是第一个发现并做出可用攻击代码的人，证据是他8月5日就发布了一条包含发现哈希的推文。

在漏洞第一发现者自己撰写的官方技术复盘中——这也是本次事件最重要的第一手材料之一——Ryan强调，初次发现并未依赖特殊工具框架或公众无法获取的模型。他对目标历史的了解，决定了追查方向；简单提示词还无法让模型找出所有漏洞。

他笔下的发现链一路追溯到2004年Stefan Esser找到的第一个PHP内存限制漏洞、2020年一份被忽视的bug报告，以及2024年那场未能证明可利用性的审计。言下之意，AI压缩的只是验证时间，而方向感仍来自人类。

PHP基金会的复盘也确认，OpenAI团队在8月11日独立报告了相同根本原因，之后又补充了攻击路径。他们在文章中详细记录了漏洞的发现、修复过程，以及披露失控的完整记录。

2024年，PHP接受了多年来首次外部安全审计。一名核心开发者在修复审计发现的问题时，注意到了内存耗尽处理的隐患。但当时无人能证明它确实可利用，几种修复方案又各有代价——可能破坏兼容性，或引入新的拒绝服务风险——团队迟迟无法决策，问题被搁置。PHP基金会事后称之为一次“结构性失败”。

2026年夏天，三个团队带着AI工具，几乎同时发现了这个问题：8月1日，安全公司Calif的研究员Ryan Austin在OpenAI的GPT-5.6 Sol帮助下发现首个漏洞，8月11日报告PHP团队；OpenAI同日独立报告了同一根因。8月19日，谷歌旗下的Wiz利用自身平台Wiz Atlas，配合Gemini 4 Argon和GPT-5.6 Sol独立发现漏洞；随后两天内，先后在Drupal和WordPress的官方镜像上验证了无需登录的远程代码执行。

“这类内存管理风险很早就有人注意过，但长期被认为过于复杂而无法利用。”Calif的CEO Thai Duong对《华尔街日报》表示。

AI将理论缺陷转化为可用的攻击代码，需要串联多个环节、针对每个目标的内存布局反复调试。过去这是世界级团队数月的任务，如今一名研究员加前沿模型，一周就能完成。Wiz联合创始人Ami Luttwak称这是“迄今由AI协助发现的最严重漏洞”，并将其与同样深埋于互联网地基、潜伏多年才爆发的Heartbleed、Log4Shell等传奇漏洞并列。

一场没有终点的修补

漏洞确认后的两个月里，PHP维护者主导修复，Calif、Wiz、OpenAI参与验证，Google Cloud、Cloudflare、AWS、微软、Automattic、Fastly、Akamai、Vercel等厂商提前准备缓解方案，Linux发行版和长期支持厂商提前获得补丁。Cloudflare宣布其WAF防护规则对包括免费版在内的全部客户默认生效，并为此上线了新能力“全事务检测”，将请求与源站响应关联以判断攻击是否成功。

即便如此，Cloudflare当天就观测到针对客户的攻击流量，以及攻击者不断变形载荷试图绕过规则的尝试。OpenAI在报告中也提到，已开源一个Skill，可安装到Codex中专门用于检测网站是否存在php2shell漏洞。安装方式为直接向Codex发送：“$skill-installer install both skills from https://github.com/openai/php2shell-checker”，检查方法则是使用对应Skill并附上链接——若拥有服务器访问权限使用phpcheck-server，仅知URL时使用phpcheck-url。

对普通用户而言，最直接的感受是某些网站可能因紧急维护而暂时无法登录。但对运营网站或服务的人来说，必须升级到修复版本，重启所有PHP进程，并为无法获得补丁的老版本安排迁移或隔离。国内大量运行在宝塔面板、ThinkPHP和Discuz上的长尾站点，其老版本此次无法获得官方补丁，只能依靠迁移或隔离来兜底。

对整个行业而言，PHP2Shell留下的阴影更长。OpenAI在复盘中承认：帮助研究者识别严重缺陷的能力，同样可以帮助攻击者更快打造攻击工具。补丁公开的那一刻，攻防双方拿到的都是同一份代码修改记录，所谓的“防守方窗口期”正变成需要精确计算的资源。

十多年前，这些缺陷被写入PHP代码时，无人能利用它们。如今AI将它们翻了出来，这一次，它们先落在防守方手中。我们有理由肯定AI在此次事件中的贡献，研究者借助AI能够继续追查线索、分析失败原因，将过去难以完成的尝试推进下去。但证明漏洞可利用，往往意味着做出了一套可运行的攻击代码。模型在此过程中展现的分析和调试能力，也可能被用于改进攻击工具。随着这类工作门槛下降，维护者需要应对的威胁也会增加。这次，研究者提前提交报告为修复争取了时间，但以后这样的准备时间还能剩下多少，却很难预料。AI可以越来越快地找出问题并验证问题，但整个互联网能否跟上修补的速度，仍然是另一回事。就像在安全领域，NBA预测一样，提前判断攻防节奏至关重要，但结果往往充满变数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APPSO”，作者：发现明日产品的APPSO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